第二章 還沒準備好的全民少數政府

陳水扁在二OOO年總統大選中，曾打出不少口號，從最早的「新中間路線』到「年輕台灣，活力政府』，選戰末期則主打「全民政府，清流共治」。這些口號最終得到選民的青睞，將阿扁送進總統府。

台中縣議會議長顏清標日前被收押，這位台灣重量級的政治人物，由於曾經受過管訓，外界一直將他與黑道劃上等號。總統大選期間，他透過三次「擲笅』終於得到大甲鎮瀾宮媽祖的指示，決定為宋楚瑜站台。當顏清標站在宋楚瑜的身邊，高舉雙手呼籲鄉親支持宋省長之際，卻有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眉頭深鎖，他就是中央研究院長李遠哲。

早在選戰開打之初，李遠哲就是三位主要候選人交相爭取的「最佳助選員』，其中又以陳水扁最具誠意。其他候選人都是請李遠哲出任副手，只有陳水扁直接告訴李遠哲「你如果願意出來，我當你的副手。』即使是這樣的條件，都沒有打動李遠哲。但李遠哲卻在最後開頭無條件出面幫陳水扁助選，其中一個最關鍵的因素，就是看到顏清標幫宋楚瑜站台。

執政之初已隱伏危機

當李遠哲在電視機前看到宋楚瑜與顏清標兩人緊握雙手，他感覺到台灣社會正在急速「向下沈淪』，基於知識分子的使命感與責任感，他決定不再保持中立、沈默，出來幫阿扁助選。

李遠哲透過錄影帶的方式向全國民眾推薦陳水扁，將阿扁的選情在投票前最俊一周拉抬到最高峰。再配合陳水扁陣營適時打出「全民政府，清流共治』的口號，更使台灣民眾認為選陳水扁是正確的。

當選之後，陳水扁果然貫徹「全民政府』的承諾，一改過往由一人或少數人組閣的方式，聘請十餘位社會賢達組成「國政顧問團』決定閣揆人選。此時，李遠哲仍然是組閣呼聲最高的，但是他從一開始就排除出面組閣的可能性，沒有在媒體前嚴詞拒絕是和陳水扁套好招的。主要的用意是幫他擋掉一些壓力，好讓陳水扁有更寬廣的空間尋求最佳的閣揆人選。

最後，國政顧問團從口袋裡掏出唐飛這個名字來，的確跌破許多人的眼鏡。剛輸掉政權的國民黨心中卻露出一絲喜悅，因為唐飛是國民黨員，「找黨員組閣，總要以「黨對黨」的名義來和我們協商吧!』國民黨高層心中開始出現這樣的想法。

不過，陳水扁過於沈醉在「全民政府』的理想口號中，忽略了現實政治操作的細膩。其實，這是他性格上的一大缺失，陳水扁非常不善於處理細膩的人際關係與政治操作。他不僅嚴訶拒絕國民黨提出「黨對黨』談判和組聯合政府的要求，而且還批評國民黨輸不起，想要「整碗捧去』。他一再強調，唐飛是以個人名義組閣，和國民黨無關，現階段也沒有組聯合政府的空間。
這一番話不僅刺傷了國民黨僅剩的一點自尊心，也為後來新政府施政窒礙難行埋下伏筆。只不過，還沈醉在勝利喜悅中的民進黨員與大多數台灣民眾都沒有察覺危機的存在。

修憲之後，立法院沒有閣揆同意權，唐飛以前在國防部長任內又是形象、能力俱佳的閣員，所以他在立法院並沒有遭到太大的刁難。不過，立法院國民黨團卻給了他一個小小的警告。

當勞委會好不容易與勞、資雙方溝通，達成工時案由每周四十八小時減少為四十四小時之後，興高采烈地將這項修正案送進立法院。國民黨團卻大筆一揮，將工時改為兩周八十四小時，也就是隔周休二日。面對這項修正，執政的民進黨根本沒有抗拒的能力，後來意圖翻案也沒有成功。變成「執政的民進黨政府，執行在野的國民黨政策』。

此時，陳水扁的民意支持度還高達近八成，他原本可以利用高民意支持度與在野黨展開協商，研究未來朝野合作的模式。不過，民進黨與陳水扁卻忽視了這個警訊，一再以「新民意』與「舊民意』來面對少數政府的困境，這種駝鳥心態，終於導致新政府寸步難行。

其實，民進黨內已有人感受到少數政府的困境，其中林濁水、施明德皆有勸說陳水扁，尤其是沈富雄甚至數度主張「聯合政府』，但都不被採納。新潮流立委洪奇昌在陳水扁當選後，也立刻提出「內造政黨』的想法，建議大幅提高中常委的人數，而且增加公職人員(包括政府首長)在中常會的比例。其用意就是民進黨執政後，必須加強黨與政和立院黨團之間的溝通，發揮協調團隊作戰的能力。

全民政府窒礙難行

但是這番話除了新系外，黨內其他派系沒有人認同。連陳水扁在當選後都一再標榜「全民政府」，表明退出政黨運作，民進黨中央也被迫承認不會以黨領政。這樣的想法其實忽略了民主政治一個最重要的原則－－政黨政治的原則。選舉期間，民進黨陣營一再強調要「政黨輪替』，當選之後，陳水扁卻馬上將政黨拋棄，表明要做「全民的總統』而不是「民進黨的總統』。這種美麗的辭藻聽起來的確很過癮，也廣受民眾歡迎，但大多數民眾可能不了解政治運作的嚴苛，陳水扁與民進黨卻不可能不懂。

民主政治一旦擺脫政黨政治，就會出現一片亂象，這種情況尤以兩岸政策最為明顯。當民進黨的「台灣前途決議文』還停留在「揚棄一個中國』理念的階段，陳水扁卻已經在審慎考慮接受兩會九二會談「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共識，黨主席謝長廷說「統一也是兩岸的選項之一』，立刻被陳水扁及黨中央「K』得滿頭包。而陳水扁卻在二OO一年元旦談話中，釋放出「統合論』的訊息，但又立刻引起民進黨傳統支持者的不滿與緊張，黨中央只好馬上澄清「總統的想法不代表民進黨的政策』。諸如此類矛盾、步調不一的事情，不勝枚舉。

最嚴重的案例就是，陳水扁奸不容易和三位在野黨領袖會談，努力營造政黨台作的氣氛，就在輿論給予高度肯定之際，行政院長張俊雄卻在二OOO年十月二十七日，「扁連會』後不到十五分鐘，立刻宣布停建核四。當時大家都不清楚，行政院為什麼要選在這麼敏感的時機宣布？據事後了解，宣布的時間是張俊雄決定的，總統府方面，自祕書長游錫涇以降，包括重要幕僚馬永成等人都反對，馬永成為了此事還差點與陳水扁鬧得不愉快。不過，民進黨部分人士認為，張俊雄的行事作風溫和並非堅持己見之人，況且以陳水扁的個性是不會對部屬讓步的，事實恐怕應是陳總統下指令，張俊雄執行才是。

陳水扁不是不知道，選在「扁連會』後宣布停建核四會引起嚴重的後果，但行政院已經做成決定，陳水扁也只好接受，以免引起黨內更重大的摩擦。一位決策人士就分析說，這種現象就是不同位置的人有不同的考量，停建核四是民進黨的共識，但陳水扁與張俊雄所面對的壓力卻不同，一方考慮的問題，對另一方而言可能並不嚴重，再加上沒有充分溝通，就造成這種後果。

黨內人士大扯後腿

陳水扁執政後，不只要面對在野黨的制衡，他最嚴重的問題反而是來自黨內與傳統支持者的壓力。一位跟隨阿扁多年的幕僚在就職半年以後，就感慨地說：「以前在台北市長任內，做事容易多了，阿扁說了就算數。現在，有一大堆人在扯後腿，事情還沒開始做，問題就來了。』這位幕僚口中「扯後腿」的人，除了傳統官僚體系與在野黨的掣肘外，民進黨內部也是重要的一環。

陳水扁與民進黨也體認到這個問題，於是每周三的「黨政協商會報」由行政院長張俊雄到黨中央協商，行政院宣布停建核四後，又擴大成「九人小組會議』。但是，基本的心態不改變，開再多的會都沒有用，充其量只是找幾個人幫阿扁的決策背書而已。也難怪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周伯倫一度抗拒參加「九人小組會議』。

民進黨現在最嚴重的問題就是無法勇敢面對「少數政府』的事實，考量選舉的因素大於執政成績。想把一切問題都先「拗』到今年底立委改選後再說。但只要民進黨的心態不改變，即使國會改選後，問題仍然同樣存在。如果黨意能夠與民意結合，以黨領政有什麼不好？只要民進黨的施政方向能夠被全民接受，又何必害怕與在野黨組成聯合政府？民進黨雖然執政了，但是仍不脫在野心態，處處想與其他政黨抗爭，殊不知，身為執政黨，必須要有更寬容的氣度面對在野黨，必須以合作代替競爭，這樣國家的政策才能順利推動，執政黨也才會有政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