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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脫中國的陷溺 - 台殤啟示錄

「台殤」啟示錄 —— 經商中國血淚史

從成都牢獄逃亡:林志昇的心路歷程

  一天清晨,薩姆達從不安的睡夢中甦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一隻巨大的甲蟲。他仰臥著,那堅硬如鐵甲的背貼緊床,他稍稍抬起了頭,便看見自己隆起的棕色肚子,遍佈好多塊弧形硬片,棉被幾乎要滑下去,蓋不住肚子。比起偌大的身軀,他的腿細得可憐,卻在他眼前無奈地抖動著。

「我出了什麼事啦?」他想。這可不是夢呢!

(卡夫卡《變形記》)

故事開始:

林志昇是個認真拘謹的中年男子,戴了副金邊眼鏡,梳著油亮整齊頭髮。西裝革履的外頭,披件深紅色的夾克背心,印上嘉視 HOME TV 的標誌,他為了培育嘉視這個媒體新生兒,一天睡不到幾個小時。縱然接觸電子媒體僅一年多,他卻賣命投入,不久即升格為總經理,指揮旗下眾多媒體菁英,成了公司口中的「林總」。

在林總的腦子裡,裝滿了台灣主體意識,不避諱被貼上深綠標籤,自願擔任台獨基本教義的代言人。從嘉協電視台的新聞報導,就十分明顯。新聞開場第一幕,顯現出「台灣國內新聞」六個大字,前三字還刻意用墨綠色加重。他受訪時不正面回應,反而說:「這要提供給觀眾一個想像空間。」

他應邀上晚間的電視扣應節目,常常「語不驚人死不休」,因符合媒體誇張化效果,深獲製作單位青睞。但友人背後老是好言相勸,「你這麼大鳴大放,某某人可能會告你的!」林志昇反而說:「又不是沒走過大風大浪,最好去告,多被人家告,才會大尾!」從中國返台之後,這句話,他早已習慣性掛在嘴邊。

熟悉林志昇的友人,多少傳出一些耳語說:「林總真的變了!」、「過去的林志昇,不是這樣的!」

在友人的眼中,過去的林志昇,原本是位忠貞不二的國民黨支持者,服從黨的領導,認同黨的政治理念;在個性上,他則木訥寡言、溫文敦厚,不善於大放厥辭,更不可能會去上什麼扣應節目。

那麼,是什麼因素造成林志昇的性格和政治認知,有如此戲劇性的變化?甚至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在中國辦學期間,林志昇經歷過的種種黑幕事件,可能是人生最關鍵的轉捩點。當時,他莫名奇妙地掉入被設計的債務黑洞,被人綁架、吃過牢飯、被公安軟禁;最後放棄一億五千萬人民幣的資金,被迫從成都逃亡,偷渡搶灘金門。如同卡夫卡《審判》書中的主人翁 K ,一覺醒來,突然間無緣無故被逮捕,終生面臨生命的審判,沒有原因,沒有理由,更沒有任何藉口。

如果不是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血淚史,走過綁架、監禁、逃亡的狼狽日子,如今的林志昇,恐怕也不致於口出極端,縱情追隨他自己的信念。

「這樣說,你聽得懂嗎?」、「我這樣講了,你聽不聽得懂?」、「你不能用台灣的角度,去思考中國環境啊!」林志昇老愛這樣反問人家,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但在他眼中,再怎麼荒誕不經的神話故事、漫畫、電影、小說,都比不上他經歷過中國的現實環境。

林志昇從成都逃亡的真實故事,宛如一個兩岸大時代的縮影。這一切都需要從一九九○年代初期,他在上海投資辦學時談起。

一、 從上海出發

林志昇早在中學時期,常在台北市學而補習班掃地、印考卷,開始與補習界結下不解之緣。學而補習班在當時叱吒風雲,就讀還要通過入學考試,林志昇的舅舅是補習班的創辦人,綽號閻羅王旁的「馬面」,與一位國文老師「牛頭」齊名,兩人都以嚴格管教出了名。

林志昇從高雄醫學院藥學系畢業後,沒走醫藥產業路線,偏偏進入台北補習界。他執起教鞭、拿起粉筆,教導高中物理、化學課程,接連開辦多家補習班,在競爭激烈的台北補習界,頗有名氣。

不過,台北南陽街上狹小擁擠的冷氣房,塞不進林志昇的雄心壯志。隨著一九九○年代初期,政府開放台商西進中國,他抓準這個絕佳商機,脫手賣出在台灣的補習班,把觸角伸向中國對岸,興辦更大規模的學校組織。

相較於早期多數台商往深圳、東莞聚集,從事如鞋廠、紡織等傳統製造業,林志昇卻直闖十里洋場的上海大城,投入他拿手的教育產業,可算是到中國辦學的第一個台商。

辦學之初,他與對口單位上海交通學校合作,開辦一間上海太平洋職業學校。林志昇出手毫不手軟,他一口氣從美國購入設備最新進的電腦,數量高達一百五十台,學生平均一人使用一台;為了讓職校畢業學生有大學可讀,他替學生辦簽證讓他們出國唸書,種種大膽創新的作風,令市府教委會刮目相看。

不過,林志昇剛在摸索中國教育制度,這間上海太平洋職業學校的投資過程,終究是一波三折。礙於上海市政府教委會的規定,校方人事權、學生出國,都需經教委會的核准。與林志昇認為私立學校應具有自主性,不需經教委會同意的想法,認知落差太大。

有次,林志昇得罪了上海教委會,陸續惹上一堆麻煩事,感覺在上海投資綁手綁腳,於是快刀斬亂麻,學生全移交給上海交通學校,改變辦學投資策略,轉戰其他陣地。至於投入上海辦學的三千萬元人民幣,只好當作第一筆進軍中國興學的「學費」。

經過《解放日報》、《人民日報》大力宣傳,上海太平洋職業技術學校的知名度,傳遍中國各個角落,邀請林志昇前往投資的信件,猶如雪片一般飛來。其中,成都市博達公司寫來長達八頁的信件,最讓林志昇印象深刻。他把這封信放在手中秤了秤,彷彿感受到那股誠意的重量。

林志昇當下決定抽空到成都,一瞧究竟。

二、 尊貴級禮遇,神氣一時

一九九四年初的一個午後,林志昇搭機抵達成都。當飛機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他還在機上等候時,突然間來了一位中年男子親自接機,他自稱是成都市長王榮軒。在這位市長的率領下,市府十二位一級主管站成兩排,臉帶笑容、熱情鼓掌、獻上花圈,夾道歡迎林志昇的參訪,空前盛況令人咋舌。

一行人剛步出機場大門,近十輛公安車輛一字排開,還被人誤以為機場出現重大槍擊要犯,原來市府特地請來警車開道遊街。市長與林志昇共乘一車,沿途介紹成都的史地人文,以及投資環境和條件。當地政府提供他 VIP 的頂級服務,安排下榻五星級的錦江大飯店。

林志昇走入成都市的第一天,搖身一變成了國家元首級人物,神氣得不得了。

親自接塵的市長王榮軒,河南人,外表溫文儒雅,是位書生型市長。他表示在《人民日報》看見報導,欣賞林志昇的投資勇氣,需要他的辦學經驗。並指出,負責辦學的集體企業博達公司,受到總理朱鎔基實施宏觀調控政策的影響,被銀行收回貸款,資金左支右絀,學校撐不下去,希望林志昇接手教學管理。他再三強調:「我們這兒很需要你的經驗、長才,一切都會給你方便,沒問題。」

當車子穿越成都市中心,抵達匯德中學的校地,林志昇放眼望去,四周長滿高及人肩的野草,地面上泥濘不堪,工程廢料到處堆積,還僱用一名老伯伯看顧這些廢料。他看到中國學校竟長得這副模樣,心生憐憫之情,決定響應市府的希望工程。

對中國教育滿懷期望的林志昇,開始享有各種投資「特權」。為了能迅速批租學校土地,市政府還特別幫他找漏洞鑽。「市長先前下達的命令規定,超過二十五畝的土地禁止審批,這筆土地需再上呈才能批租。」國土局向市長呈報說。「你不會把日期往前面填嗎?給林先生圖一個方便。這就是上頭請我當市長的原因嘛!」市長向局長說。

因此,從批租校地的文件來看,就出現一種罕見的怪現象:林志昇本人還沒到成都投資,該筆土地卻早已核准,等著給他用了。

最令林志昇吃驚的一次,就是成都家中遭竊賊光顧,警方的破案速度,快得驚人。那一天清晨,林志昇剛從睡夢中甦醒,赫然發現衣物飾品散落一地,被人翻箱倒櫃,無疑是遭小偷闖入劫財。

當天清晨六點半,林志昇立即向派出所報案,陳述家中失竊狀況;過不到三十分鐘,警察立刻到家門口調查採證;還沒到中午時刻,公安就說已抓到一名竊賊,破案了;法院緊接著宣布判刑,那位小偷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就林志昇在成都的生活經驗,街上小偷不但多如牛毛,街道強盜更是橫行霸道,光天化日下,當街搶劫女生的皮包的惡行,幾乎天天上演,現場路人卻見怪不怪,像看舞台劇一樣,還比較哪一次的情況更慘。相較於他家中竊案,竟在四個小時內破案,不由得讓他受寵若驚。

林志昇指出,「中國政府吸引台商投資的模式,非常驚人,動員所有可用的資源,把台商捧上了天,像神明一樣奉祀。」「當時如果問我,中國的投資環境好不好,我當然說:好得不得了!」

當時一頭熱的林志昇,敲定與市府教委會的合作方式,接手成都匯德中學,改名為成都太平洋學校。他投入八成資金,負責校舍建築、裝潢、教學器具等,中方資金佔二成,提供現有房舍及基本設施。

從一九九四年接下來的三年,他將大把金錢投入成都。他每年前往成都三次,每次攜帶二十多萬的美金旅行支票,交給博達公司,博達公司再把美金換成人民幣,交給學校財務室。博達公司是家集體企業,屬於糧食局的第三產業,專門批土地、蓋房子。董事長夫人時任市委辦公室主任,權力大得不得了。

三、 簽下買賣合同,掉入錢坑

林志昇像錢大爺一樣砸下重金銀兩,陸續投入了一億五千萬元人民幣。他在成都組成「四川恩立德教育集團」,共有五家民辦教育單位:成都太平洋學校、成都嘉好實驗學校、四川師範大學恩立德學院、成都星星外國語學校,以及恩立德教育網站公司。

「四川恩立德教育集團」的規模,相當可觀。嘉好實驗學校的學生人數,約有二千人,學費一年連伙食費二萬多元,一年收入約四千萬元人民幣。恩立德學院(文、商、管理學院)有名額管制,約五百多人,學費一年連伙食費八千多元。星星外語學校(幼稚園、小學)有六百多人,學費一年連伙食費四萬多元,一年收入有七千多萬元。這四家學校所有權都歸林志昇所有。

其中的嘉好實驗學校,是林志昇與成都市人大代表鄒嘉,簽下一紙買賣合同,正式接管的學校。合同明文提出,鄒嘉的過去債務(包括借款、教育儲備金、公物金)約二千四百多萬元人民幣,爾後由林志昇如期償還。林志昇事後表示,當時早已把學校債務陸續還清,且有教育局長作見證,時間在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八日。

不過,林志昇簽下的這一紙學校買賣合同,接手買下的這家嘉好實驗學校,後來發現竟是一個大錢坑。

林志昇接手後,兩年之間風平浪靜,嘉好學校校務逐漸步上了軌道。但到了二年後,嘉好學校的債務風波完全失控,假債務如吹氣球般不斷地膨脹,一群債主盛氣凌人,拿學校借據找上林志昇要錢。

四、 我家床舖冒出四百萬!

二○○一年初,一群自稱債主的陌生人找上林志昇,手持嘉好實驗學校的欠條,來勢洶洶地說:「學校欠我錢!」。這些借據乍看沒什麼異樣,金額不大,且蓋有校章,日期約在一九九四到九六年之間,但問題是:學校帳冊查也查不到。

林志昇起初沒想那麼多,心想息事寧人,看見欠條上小筆金額,乾脆自掏腰包、花錢消災,連本帶利付清。只是他心底狐疑的是,「接手學校至今已經兩年,報紙大量刊登,從來沒人來要過,為什麼突然之間,才來要錢?」

持欠條討債的人,一批接著一批,如同滾雪球般擴大。學校與債主開始討價還價起來,校方喊出「八折給你啦,好啦好啦,算八折好了!」「學校目前財務困難,算五折可不可以!」借據從八折打到了五折,「債權人」雖不滿意,但全都接受。

隨著學校債務黑洞愈滾愈大,「債權人」的人數卻不見減少,還使用暴力無理的惡劣態度。有一次,一位楊姓男子面目猙獰,手持蓋有校印的欠條,向林志昇說,「我兩年前借給學校四百萬元,快點還錢來!」

「這麼龐大的金額,你是從哪一家銀行匯進來的?」林志昇問他。

「不是從銀行匯的,我拿的可是現金。」楊姓男子說。

林志昇自忖,中國老百姓每個月才賺個四、五百塊,重量已相當驚人,何況是四百萬元,需要用麻布袋了。「你不是從銀行拿出來,哪來那麼多現金?」林志昇再問。

「從我家床舖拿出來的!我們中國都這樣子。」

「四百萬元又不是小數目,你這輩子從哪裡賺來的?」林志昇苦笑著。

「你管我!偷來、搶來是我家的事,學校欠我四百萬元,就非還不可!」楊姓男子作勢揍人,左手抓起林志昇的衣領,右手指著他的鼻子說。

為了這場債務風波,林志昇曾向市長王榮軒抱怨過,王市長向他安慰說:「林先生,為了社會的穩定,這一點點錢,還了吧,算了啦!」但償還金額逐漸增加到一千多萬元,林志昇發現事情已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他懷疑這個龐大的債務黑洞,另有幕後指使者設下圈套。

林志昇的中國律師與法院人員都說,「你應該先還,然後再找鄒嘉還錢。」他又嘗試向法院提出告訴,但雙流縣人民法院不受理,反而接受一群不明討債人的債務告訴,判定所有學校借據都是「真的」,於是司法權力加入向林志昇追債的行列。

五、 法官幹架,強收學校註冊費

二○○一年九月一日,當天是星期日,也是嘉好實驗學校的註冊日。那天上午,雙流法院代表成都中級法院,以嘉好學校應「欠債還錢」為由,指派七名法官長驅直入,全面進佔學校的校長室、財務室、辦公室、圖書館,其中兩位法官公然直闖教室內,強行替學校收取學生的註冊費,引來一場軒然大波。

兩位法官走進教室時,態度頤指氣使,拉高音調說:「學校欠錢不還,法院依法追回債款」,兩人理所當然地順手拿走桌上註冊款。

學生和家長們感到莫名其妙,站在學校這邊說:「林董怎麼會欠你們,錢是要交給學校,又不是給法院!」雙方互不相讓、狂吼叫囂,相互毆成一團,原本寧靜的校園,頓時陷入無政府狀態。

校方為平息學校暴動,打了多通電話給公安派出所,抵達現場的公安們見狀卻冷眼旁觀,不但沒有平息校園動亂,只是丟了一句話說:「我們依法不能介入債務糾紛。」旋即率員折返。

獲悉學校已經失控的林志昇,深怕事情愈鬧愈大,立刻打電話四處討救兵,找成都市委書記、市府辦公室,以及雙流縣政法委副書記。直到下午三點半,在警車的嚴密護送下,政法委副書記來到嘉好學校,伸手出面制止,法官們才全部撤出,暫時平息一場暴亂。離去之前,法官們總共收走了二百多萬元人民幣,並揚言:「明天還會再來!」

隔了二天的九月三日,法官們並沒來到學校,卻是一群「家長」包圍了學校。一群自稱學生家長的二十人,表示擔心學生的註冊費不保,要求校方立刻退費。校方與家長僵持不下。家長們手持棍棒,搗毀學校設備,古董、名畫、電腦、教學器材無一倖免,逼迫林志昇要出面解決。

案發後,經林志昇向相關人士的旁敲側擊,赫然發現,這群家長原來「受了市府教育局及社會力量辦事處的誘使,以一人一天十塊錢為代價去打砸學校,但市府單位後來也沒兌現給錢。」

林志昇回頭細想,整個事件的關鍵因素,懷疑是成都市政府在背後合縱連橫。他記得,一年前成都市政府教育局長屢勸他合辦學校,合作以後,市府加入學校經費參與。林志昇認為這樣沒什麼好處,嘉好學校都可招到三千位學生,一旦參與合辦,校長人事權分散,對自己反而不利。市府試圖說服林志昇,經過一年不接受,假債務現象才開始浮現。

林志昇頓時恍然大悟,他了解到這一連串的債務風波,「不只是鄒嘉單純留下的龐大債務,可能是市委、市府、法院、公安局聯合設下的大圈套。」市政府覬覦嘉好學校,聯合市委書記、人民法院、公安局,製造整個債務風波始末。他心裡頭涼了半截,直想「完了,完了!」

六、 被綁架到法院

二○○二年元月五日起,林志昇身上開始發生一堆莫名其妙的事件。他先被綁匪挾持二十七小時,報案後被法院判「拘留」十五天;拘留出來之後,國安單位派人軟禁六個月,直到他展開逃亡旅程。林志昇事後餘悸猶存地說,「身為當事人的我,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直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搞清楚。」

元月五日上午八時許,林志昇離開成都市總府花園的住處,要前往學校視察,剛走出電梯口時,突然閃出兩名手持利刃的壯漢,硬是把他逼回住處。一位綁匪先揍他一拳,摘掉他的眼鏡,另一人熟練地拉上所有窗簾,避免林志昇認出兩人的長相容貌。

不久,兩名綁匪逐一搜查各個房間,強行拿走一支瑞士 Swatch 錶、人民幣一萬多元,以及護照、身分證、台胞證等證件。此外,還挾持林志昇到一家飯店內,持刀逼他簽字,承認他們偽造的學校借據。

林志昇大膽推估綁匪要錢,心生一計,想把他們騙到法院,法院隔壁就有派出所,可為自己解圍。他向綁匪說:「嘉好學校有五百多萬被雙流法院查扣,明天早上,你們和我一起去找法官,讓法官簽了字,就可以領到錢了。」兩名綁匪不疑有他,居然同意跟著他到人民法院。

隔天上午八點左右,這兩名綁匪分工合作,一位與林志昇搭計程車去雙流法院,另一位留在林的住所。抵達法院後,一位彭姓書記員來了,他向那位綁匪點一下頭,打招呼說:「你來啦!」林志昇頓時傻眼,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問候語。

林志昇跟著書記員到辦公室,迅速拿起一枝筆,在紙條上寫了幾個大字:「我被綁架了,救救我!」

「真的嗎?」彭姓書記回頭問林志昇。

「真的,請你現在報警。」他低聲強調,並朝綁匪望了一眼,怕他聽見。

不過,這位書記不但沒立刻報警,還把紙條遞給了綁匪,並說:「這是林先生寫的。」綁匪看了字條火冒三丈,跑過來要揍林志昇,隔壁派出所的二位公安及時制止,把林志昇和綁匪一同帶到派出所做筆錄。

做完筆錄後,彭姓書記員對林志昇提出「司法拘留」,理由是「拒不履行私立成都嘉好實驗學校的債務」,以及「領導怕你受到傷害」。並宣布即日起,嘉好學校由法院強制託管。

林志昇當場愣在那裡,他原本到法院目的是要尋求解圍,不但沒逮捕綁匪立案移送,居然自己被扣上欠債罪名,更何況是莫名其妙的債務。他對法院的「無理取鬧」,表達強烈抗議。

「法院依據哪一條法律拘留我?你能給我個說法嗎?」林志昇提出強烈質疑。對此,彭姓書記員不發一語。

「如果你們要強制執行,我要絕食抗議!」林志昇氣憤難平地說。

「隨你便,絕不絕食是你的自由。」書記員不以為然地說。

法院派了三位法警押解林志昇上車,前往華陽看守所,抵達時約在下午四時左右。華陽看守所是一棟磚紅色的口字型建築物,中央庭園有棵大榕樹,正對大門的左側關女犯,右側關男犯。彭書記員帶著嘲諷的口吻說:「林先生,你有福氣享用新的看守所,有空調設備,專門替你們台商、外商準備的。」但伙食費需自付,一天繳交一點八元,十五天共二十四元人民幣。

被關了半個月之後,拘留時限到期,接近當天中午時刻,林志昇被接上警車,車上有彭書記員等二人。林志昇坐在車子後座,張望這棟關了自己十五天的看守所,居然乍見一位綁匪,他佇立在大門口前,點了根菸,嘴角微揚,流露出一抹輕蔑的笑。林志昇轉頭危坐,一股冷意直撲心頭,讓他不寒而慄。他自忖:「永遠不會忘記那位綁匪,也忘不了那一刻的那一抹笑。」

七、 軟禁你,保護你!

二○○二年元月二十三日,全世界公認的「一二三自由日」,卻是林志昇在中國被「邊控」的第一天。「邊控」是大陸用語,近似台灣的「限制出境」,也就是進出不自由。

林志昇被綁架到法院之時,法院書記口頭上以「保護」為由管收十五天,表示「領導怕你受到傷害」。林志昇當時回說,「怕我受到傷害的話,不一定要把我關起來,在我住處派保鑣就行了」,沒想到蹲完牢獄,國安單位果真派了保鑣,把林志昇給軟禁起來。

元月二十三日上午,成都市公安局張處長帶了六名公安人員、台辦的曾巡視、市政府工作人員、派出所管區主管等,總共十五人,到林志昇住處的頂樓會議室,共商「保護台商」林董的方式。張處長向他說:「從今天開始,這四位公安負責『保護』你的安全,薪水不用支付,但伙食住宿由你負責。」

另外,公安局要求林志昇拿出中華民國護照、台胞證、身分證,全部要扣留下來。林志昇想把證件要回來,但公安局張處長卻說:「這些文件要留下來,你護照的有效日期即將到期,如果超過的話,可以幫你辦簽證。」

四位公安都理著小平頭,持有四套防彈衣、二組無線對講機、以及兩副手銬,一天分成兩班看守,以九時為交班時間,輪流保護林志昇。

林志昇心想,「趙紫陽被軟禁的狀況,同樣四人保護,和他的待遇差不多,心中好氣又好笑。趙是重要的政治人物,給予嚴密保護,的確有其必要;自己只是無名小卒,同樣動用四人來保護,真是讓他哭笑不得。」

自從林志昇被軟禁後,公安在旁「寸步不離」,除了苦中作樂之外,只能利用「廁所時間」對外通聯。晚上九點到清晨六點是就寢時間,他趁著這段時間,躲進房間內廁所打電話,與台灣親友保持聯繫。他買了七個手機號碼,經常換來換去,以防止遭人竊聽。

過了一個舊曆春節,林志昇被關火了。他忍不住長久壓抑下來的脾氣,大聲對四名公安咆哮,「我是犯人嗎?我想去哪裡都沒有自由?我這樣不叫犯人,那叫什麼?你們怎麼這樣限制我的自由,要不然我撤銷保護好了,我可以撤銷保護嗎?」公安們視而不見,連理都不理他。

林志昇趁著遭軟禁的期間,翻閱中國的民事訴訟法,發現沒有一條規定可以用「拘留」、「軟禁」方式來解決民事糾紛。相信自己果真掉進賊窟,內心自忖:「中國的人民法院,就是最大的『討債公司』,也是最具黑道色彩的『討債公司』,要不到錢,可以綁你、關你、軟禁你,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欠人家錢!」

不過,公安局在軟禁期間沒給林志昇任何理由,既沒說是學校的債務糾紛,也沒說是校園暴動事件,只以「關起來,保護你!」作為正當理由。此時,林志昇回想起看守所的日子,與前成都市長、現任市委書記王榮軒,與他有過一次面會,其中的對話內容頗堪玩味。

「留個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林董你為什麼不吃飯呢?」王榮軒的代表到牢裡探視。

「我犯了什麼錯?為什麼把我關在牢裡?」林志昇反問。

「市委決定,要好好保護你,不要讓你受到傷害。」王榮軒的代表說。

「保護只有把我關起來的方法嗎?」林志昇話中帶有憤怒。

「我們認為只有你在牢裡,我們才會比較安心嘛!」王榮軒的代表試圖安撫他說。

王榮軒的代表的這句話隱含著雙關語,林志昇聽後五味雜陳,感到啼笑皆非。從被關在監牢裡,直到遭受公安軟禁,林志昇只能一日渡過一日,無法也不敢預知明天。

八、 三千公里逃亡路

長達半年的軟禁時間,林志昇心想不是辦法,決定改變自己的命運,從成都出逃,展開三千公里的亡命旅程。

二○○二年夏季期間,世界盃足球賽正熱鬧開打,中國同樣陷入一陣狂熱,四位保護林志昇的公安們,同樣熱衷賽事,常趁凌晨邊喝啤酒邊看現場轉播。他就利用四人鬆懈戒備的情況下,一方面買來中國地圖研究路線,另一方面整理行李衣物,隨時上緊發條,伺機而動。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林志昇看到冰箱啤酒喝光了,心想時機成熟,對兩位公安說:「啤酒沒了,請你們到超商幫我買,一個人抱不動,二個人一起去好了!」他們沒發現異狀,隨行離去。林志昇開始像個亡命之徒,拎了個簡單行李,趕緊下樓、攔下計程車,先逃離成都。

旅途中,他從成都出發,坐計程車到重慶,再走水路,沿長江往東方行,也就是「三峽航線」,經過武漢、合肥,再從合肥搭乘往上海的火車,中途在蘇州停站下車。

為了避開別人注視目光,林志昇儘可能打扮得土裡土氣,像個大陸本地人,捲起上衣袖子,不刮鬍子、頭髮弄成稻草堆。因適逢炎熱夏季,走水路逃亡,接連幾天沒辦法洗澡,他憋著一身汗臭味過活。

由於護照、台胞證、身分證全被法院扣留,林志昇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逃亡期間,躲避公安的方式,都住五星級豪華飯店。每到一個落腳處,他先找家夜總會,身旁帶位辣妹作陪,由她先到飯店辦登記,隨即躲在飯店房間裡,隔天再動身趕路。所幸終於躲過了。

他在蘇州下車後,尋找友人商討如何返回台灣,少了證件困難備增,最後決定用最原始的方法,學習中國偷渡客,從廈門偷渡到金門。

透過友人的間接介紹,林志昇找上蛇頭「阿保」。阿保接到林志昇的電話時,嚇了一大跳,因為他做生意這麼久,向來只有「中國偷渡客」,還沒碰過「台商偷渡客」,甚至懷疑其中有詐,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有台灣人要偷渡回台灣,覺得太莫名其妙了。但抱著有生意加減做,留下林董的電話,總共需要三十萬人民幣。

九、「台商偷渡客」搶灘金門

六月二十九日,進入逃亡的第九天,只剩下最後一關「金廈航線」。對林志昇來說,這一天顯得特別漫長。

當天下午五時五十分,船老大準時來接送,林志昇人坐上舢舨還是只坐一人的專船,馬達聲音澎、澎、澎響起,台灣海峽波濤洶湧,海上周圍雖然看得到一些小島,但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一路上祈求媽祖保佑。

船走了半個小時,船老大問林志昇:「你身上有沒有人民幣,如果有,先寄在我這裡,否則被金門公安查到的話,你會很麻煩。」除了考慮到自身安全,林志昇不願再回到中國這個傷心地,從褲袋掏出五百元人民幣,告訴船老大說:「我就剩這麼多了,全給你!」

漁夫拿了一條破褲子和一雙短筒膠鞋,要林志昇把身上的褲子、鞋子換下來,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為求自保,只有聽命行事。他心想,「花錢找人辦事,還得低聲下氣、委屈自己,心裡頭不是滋味。又轉念一想,如果真能到金門,這點委屈也不算什麼。」

經過一個小時航行後,林志昇離岸約六百公尺,往前一看,只見一片小森林,中間似乎有一條馬路,小森林前是一片沙灘。沙灘上到處有一公尺高的小木柱,並佈滿鋒利如刀的貝殼及蚵殼。

「可不可以靠近沙灘一點?」林志昇問漁夫。

「你快點下船,不然被發現,就完蛋了!」船老大搖了搖頭說。

後頭是大海,前面是淺灘,林志昇沒有任何選擇,只有硬著頭皮,扶著船的邊緣,下船往前走。舢舨隨即不見蹤影。

走了大約三十公尺的岩石泡水路,到達佈滿貝殼的沙灘。天色漸暗,還可以看到沙灘上有凌亂、卻清晰可見的腳印,腳印都深陷泥沼中。他心想:大概不久前有人跟他一樣,也在這裡偷渡吧。

不久,他又陷入舉步維艱的地步,由於沙質鬆軟,每一步都深陷及膝,兩腳的鞋早已脫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找也找不到。只能光著一雙腳丫子,踏在利刃般的貝殼,每走一步,這些貝殼就割傷腳的四周,一道又一道的傷痕,泡在鹹鹹的海水中。他回頭一望,走不到一半的路程。

看錶,晚上八點三十分。眼前一片漆黑,海風呼呼地吹,不知哪裡來的鬼火到處飛揚,時亮時滅,只出現在林志昇的周圍,外圍一點也沒有。林志昇自覺體力已經承受不住,氣喘噓噓,想休息一下,都找不到地方。慢慢地摸到一根沙灘中的小木柱,一屁股頂上去,直戳屁眼,顧不了疼痛感。他手扶著另一根木柱,自我安慰說:「撐著點,就快到家了,怎麼可以放棄呢?」

正在休息的同時,林志昇發現上衣口袋中,手機閃著亮光,心想太好了,中國的手機會通!不過,他又不免擔心起來,「這裡是不是金門呢?還是中國的一座小島?不然中國的手機怎麼會通呢?」

手機聯絡上友人,經由層層轉接,聯絡上金門警局勤務中心,言語中充滿興奮:「我叫林志昇,我要自首,但我身陷泥沙之中走不動,請派人來救我。」勤務中心問:「你現在人在哪裡?」林志昇稍微描述一下周圍景物。

不久,林志昇的友人打電話過來,他說:「你千萬別亂動,就在原地等候救援,因為你身處地雷區,警方已經出動人員在金門四周找你了。另外,我們查出你的位置應該是在金門北山。」

直到十點四十分,林志昇發現前方有燈光搖晃,心想:「我大概獲救了!」兩盞探照燈的強光照在他的身上,光線太亮、眼睛睜不開,沙灘邊響起了吵雜的聲音,有一股聲音傳來:「你叫什麼?把雙手舉起來!」

「我叫林志昇!」他趕緊回答,把雙手舉高作投降狀,他覺得有點酸,改成抱頭的方式等待。他看到台灣的警察制服,不禁喜極而泣,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心想:半年來的等待,終於獲得解脫了!

偷渡金門的隔天,林志昇在友人的協助下,搭乘返回台北的航班,坐在復興航空機艙內,望向窗外深藍色的海洋,又浮起另一片思緒。二○○二年元月五日,被綁架到法院的情節,彷彿歷歷在目,又盤旋在他的腦海中,揮也揮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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